■唐澄暐
上週介紹過「消失」此一主題後，很自然聯想到家中留存的一本「消失」名作，《神秘的百慕達三角》。此書可不是無名小書社的粗糙出版，而是在中國時報《人間副刊》連載後，由時報文化發行，且3天後再版、一週後3版的超級熱銷書。
百慕達三角的傳奇是從1945年開始的；那年12月5日，5架美國海軍的TBM復仇者轟炸機從佛羅里達起飛執行訓練任務，但在返航途中，機隊指揮官忽然向基地發出求救訊號，表示羅盤失靈，完全找不到方向，似乎還看見異常的海水顏色。軍方立刻派出一艘水上飛機前往救援，但隨著時間過去，機隊的無線電通訊越來越微弱，更離奇的是，連水上飛機也失去聯繫。
第2天，大規模的海上搜索立刻展開，歷經數週後，仍未找到任何殘骸。從此，大大小小的飛機和船隻在此地離奇失蹤，卻總是無法查出明確的原因。於是關於此地的猜想四起；除了異常的天候海象地形外，更有許多涉及空間、磁場和外星人的猜想，而本書提倡最力的，則是超古代文明——作者認為三角之下可能就是傳說中亞特蘭提斯沉沒之處，而在海底的遺跡，仍有高科技文明留下的巨大能量，造成各種當今人類仍無法理解的失蹤事件。
這本書的敘事方式（以及當年的熱銷程度），基本上形塑了我們這一代從小聽到大，關於這個地帶的神祕傳奇；就算沒有看過本書，也能從其他少年科學雜誌、坊間小書、電視節目中接收相同的故事脈絡。
我小時候很相信、也很畏懼這本書，從它色彩詭異的書封，到它中間那幾頁模糊失真的黑白印刷上，一艘艘鬼魅般的失蹤船艦照片。我還記得，有些更聳動的雜誌上，甚至還直接在失蹤船隻旁放了外星人的假想圖。這些彷彿以嚇人為樂的出版品，包括先前提過的怪談、牆上的鬼臉等兒童百科書籍，共同打造了一個正常世界外的場域，那是正常所無法控制，一旦不小心掉進去就再也無法回來的地帶，我們應該時時刻刻小心不要看見、接觸甚至走向那個場域，那可不是被老師打個十下，明天過了就沒事的錯誤……
但，有一個疑問當時就隱隱約約出現在我腦中。為什麼電視從來沒報過飛機失蹤的新聞？如果一直有飛機船隻在那邊失蹤，為什麼最近都沒聽說？其實在《神秘的百慕達三角》發行後不久，美國就有其他著作批評這本書的失蹤案例，不少在描述上有錯誤或矛盾，有些甚至根本人事地時都和百慕達三角無關；百慕達三角失蹤案件的比例，甚至比世界許多海域還要低；而關鍵的TBM轟炸機事件，後來的研究更指出，失蹤起因於偏離航道，加上駕駛員誤認了下方的島嶼，以為是羅盤失靈，而產生「空間迷失」的症狀而越飛越遠，整個來說就是人自身的認知渾淆。
對讀者來說，百慕達三角一樣也是個渾淆認知的典範。本書可以見證許多用敘事讓人「相信」的技巧；首先是突顯少數事件，強調其細節與代表性，並留下震撼與想像的空間；然後把大量不相關（且難以查證）的小事件也拉進來充數，形塑一個普遍的現象；再刻意排除其他能分別解釋各事件的理論，並趁勢推出一個大一統的道理。其實只要個別去查證航運資料、地方新聞甚至考古研究（甚至只要多看幾個知識頻道的節目），就可以發現很多被講成「事事皆有關聯」的道理，其實牽強附會、以訛傳訛的還比較多。
現在，除了那種大家當笑話在看的節目外，很少有媒體還會去討論這塊風景其實還滿優美的海域。但在上週寫完《史上最強人間蒸發術》後重讀《神秘的百慕達三角》，反而發現，雖然沒有人自願在百慕達三角失蹤，但有些消失的方式，其實和徵信業者的反追蹤策略不謀而合。
例如，讓對方以為你往某個方向並留下一些軌跡，但實際上走著完全不一樣的路；在不同的點登記不同的錯誤資料（有些船隻連因故折返都被算成百慕達的失蹤者，或是根本船名就被記錯）；創造一些「你不可以再追蹤下去了」的警示線索，讓那些想要找到你的人知難而退，順便幫你再造更多疑團……「消失」並不需要像費城實驗（註）或超古代文明的那種強大力場，只要混淆資訊、混淆認知，誰都可以輕易地踏進神秘的百慕達三角。
註：費城實驗是傳聞中1943年美國海軍在費城某軍艦上進行的磁場實驗，企圖讓船身隱形，卻讓眾多船員離奇死亡、消失、甚至發瘋。沒有任何軍事或科學的證據證明此實驗存在，比較可能的解釋是，這艘軍艦曾進行過消磁作業，以避免鋼製船身引爆磁性水雷，以訛傳訛就變成了「藉由磁場讓軍艦隱形」的說法。
《神秘的百慕達三角》，Charles Berlitz著，時報文化出版。1975年4月1日出版，4月4日再版，4月10日三版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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